黄少天的女朋友。

【半暖时光/安钟/END】

安文逸×钟叶离

系列文,每篇不同cp,但世界观相同,有原创人物,全部bg

私设钟少名字:钟叶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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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文逸在兴欣进入联盟四个赛季后的那个夏天和苏沐橙一起宣布了退役,然后回到学校继续他的学业。 

他走的那天五月艳阳,兴欣在季后赛第一轮被蓝雨淘汰,多么像是夺冠那个赛季的轮回。

他在飞机安检口前和来送行的兴欣众人一一拥抱,然后无声地笑着朝红了眼眶的众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的时候,陈果早已经泪流满面。 

安文逸背着一个双肩包,沉甸甸的分量从肩膀上传来,他的背因此压得有些驼。他在机场里缓缓地走着,还有好一会才到登机的时间,他不用赶时间,还可以随意地晃一会。他就盯着地面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射出他的模样,很普通的样子,和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区别,最多算是有点小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他不是天才。在看到战队青训营的一个小牧师的操作之后,他向陈果提出了提拔他成为职业选手的意见,然后很果断地退役让贤。 

他同样知道,陈果重义气,哪怕会失去这个好苗子,也不会舍得让他走,所以他主动提出离开,这样两方都不会为难。 

他扯着背包带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盯着脚尖,目光似乎没有焦距,神色却有些黯然,他还想着刚才兴欣那几人的表情。 

现任队长乔一帆眼睛很红,拍着他的肩却没有说话。唐柔沉默着,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勉强勾了勾嘴角。方锐和魏琛少见地没有秀下限。苏沐橙笑着给他了一个拥抱,说,要继续努力。罗辑不在,他上个赛季就已经退役了,他说他犹豫了很久,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数学。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这样安慰自己,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一些,努力勾起嘴角。退役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就像苏沐橙退役,罗辑退役一样,连方锐也准备退下来了。 

当然,退役也不全是因为新人更加有实力这个原因,还有着他自己的一些考量。比如说,他不想让父母担心。就像很多人眼里的一样,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很短,以后的生活也很难有保障,所以他选择早早地退了役,怎么说也得混个文凭出来不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定,只是他选择了退役,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难受。毕竟加上挑战赛,快五年的陪伴,忽然说离开,还是会眼睛一酸。 

然后他便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笑自己的矫情,他应该是理性的,而不是感性的。他加快了一点行走的速度。 

找到登机口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以后刚好开始登机。空姐温和地笑着,引导他找到自己的位置,陈果给他买的票,专门订的靠窗位置。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后背紧贴着椅背,紧张地握紧了扶手,手指在包了软包的扶手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坐飞机这种事总是觉得恐惧,哪怕这些年坐了几百次飞机也难以改变这种状态。他想,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生了好几起空难的原因吧,要是真出了事,那可是神仙都救不回来。一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后,他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朝旁边的舷窗瞄了几眼,几千呎的高空,往下放眼看去只有一片蔚蓝,他的耳边也脑补出极速飞行所带来的风声。白色的云层向后掠过,阳光在金属机翼上跳跃,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白色和金色。莫名地,他忽然就觉得心跳加速,心里升腾起一种想要打开飞机门,然后一纵身就跳下去的冲动。 

忽然,耳边响起了响起机长的广播,通知各位乘客飞机遇上了气流,安文逸因此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骤然伸手把挡板重重地拉下来,撞在舷窗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把连帽衫的帽檐往下扯了扯,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他的睫毛颤抖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心悸,手掌下心跳剧烈。 

旁边的乘客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又专注于自己眼前的报纸。 

一下飞机,他逃似得跑进洗手间,用冰凉的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低着头把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沾湿了因为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而略长的头发,几缕发垂了下来,黏在了脸颊上,挡住了他所有的脸部表情。他忽然就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剪掉头发,哪怕此时偌大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人,他也不想暴露出难得的狼狈。 

他把眼镜摘了,然后随意地放在洗手台上,丝毫不在意镜片上沾了几滴水。在平复了自己的心跳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镜面,镜子里的自己模糊而狼狈。一直以来给自己所做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全部坍塌。 

他一向是一个理智的人,一生中做过最不理智的事大概就是退学来打荣耀。 

值得吗?他曾经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 

放弃了学业,而为别人视为荒废无用的玩意付出了青春,付出了那么长的时间,甚至不惜和家人大吵一架。 

曾经在战队成绩不理想的时候他为此而困惑、而痛苦,不过现在他可以自信地答:当然不,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一直认为,在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可以后悔,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再苦再难也要坚持走下去。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他得到过冠军,学到了很多,亦收获了很多。 

可现在,他退役了。 

甘心吗? 

不,大概是不的,他不甘心。 

他喜欢荣耀这个游戏,喜欢在比赛胜利之后弹出来的金属翼翅logo。他才拿了一个冠军,哪里够?要知道,胜利的那种感觉太美好,像是令人难以自拔的海洛因,让人明知有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任何一个职业选手都不会甘心,也不可能会甘心。 

他想,用喜欢这个词或许还不足以形容他的感情,应该是他爱这个游戏。 

虽然网游里的竞技场在胜利之后也会弹出那个灿金色的logo,可那不是他所熟悉的。他的身边少了那群队友,会尽力扶持他的人。那群——哪怕无数人说他是兴欣的短板,说他拖了兴欣的后腿——也会包容他,温柔地指点他,让他更好的人。 

可现在——他退役了。 

洗手间里没有一个人,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漏水的水龙头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所以那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中,显得如此突兀。 

脚步声传进了洗手间内,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安文逸没有因此而动作,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来人说了一句话。那语气清冷而淡漠,导致他的大脑忽然当机,不只是因为那熟悉的声音他曾经听过无数次,还因为那内容—— 

“这里是女厕。” 

他愕然地抬起头,就看见穿着裙子的女孩亭亭地站在他面前,微皱着黛眉。钟叶离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却丝毫没对他出现在这里还眼睛红红而表达出任何疑问或者不解,只是旁若无人地越过他,从小包里拿出一把梳子,面对着镜子,自顾自地梳起了她的长发。

安文逸此时才发现女孩看起来很疲惫,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发尾甚至也打了结,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口气极差地开口,“怎么,觉得我很难看?” 

他不语,她却忽然激动起来,一扭头愤愤地瞪着他,“没见过失恋吗?这样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很没礼貌?” 

一大段话从她嘴里脱口而出,安文逸没说话,依旧默默地看着她发脾气,钟叶离忽然就恼了,狠狠地一拍台面,“你还看?!” 

他抽了抽嘴角,然后扭开视线,可她却依旧不依不饶,直接开了水龙头捧了水就泼过去。 

“喂!”他一下子往后退了一步,可衣服还是湿了一大片,他又惊又怒,“你干什么?!”然后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他忽然就同样开了水龙头回泼过去。 

他们就在不大的洗手间里玩起了打水仗,到最后两人都像是从水里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了。 

两个人都是没形象地瘫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也不管地面是否干净。 

钟叶离忽然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简直像是一个傻瓜一样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忽然之间她又一瘪嘴,情绪转变快得让人无所适从,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哭。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眼泪从眼眶滑落,然后融进了裙子里,却因为裙子已经湿透了而看不出丝毫痕迹。

安文逸就呆呆地看着她哭,也不知道去安慰一下体现绅士风度。 

后来,钟叶离形容,他那时候双眼无神,看起来就好像是被人强迫了一样,安文逸辩解,那分明只是因为他没戴眼镜。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不如,我们在一起试试?” 

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更遑论钟叶离了,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后来尝试分析当时的情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时候自己的脑神经突然抽了的缘故。大概是这样想的: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男朋友,一个没了女朋友——荣耀女神——同是天涯沦落人:刚好凑一对。 

好像还创造了一个歇后语。

只是这个时候钟叶离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所以她有点懵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发出了疑惑的一声。 

于是他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次,“不如我们在一起试试?”

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似乎是个挺不错的主意,挺有可行性的,于是还扳着指头开始说起了好处,“你看,我们年龄相仿,又都是职业选手,有共同话题,我长得也还不错……” 

钟叶离却忽然打断他,“我刚被女人甩了。” 

所有没出口的话都戛然而止,像是忽然被按了暂停的音乐,他愣住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才清了清嗓子,“也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先试一试嘛,不合适再说……” 

闻言她一下子笑出来,叠声哎呦起来,夸张地伸手指着他哈哈大笑,“不会吧,你还真信啊?” 

安文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因为裙子湿透了的缘故,完全贴在自己身上,勾勒出匀称而玲珑的曲线和里面内衣的线条,然后她对着他无所谓地一笑,“试试就试试咯。” 

安文逸却忽然沉默,过了一会才笑道:“好啊。” 

02

巨大的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经理激情澎湃的声音,点着大屏幕说得口水四溅。可却没有多少人仔细地听他说话,会议桌底下还有人在偷偷地剥鸡蛋。 

难得的是,安文逸也是那不认真的其中之一。 

他看似认真地听着他喷着口水唠叨,脑海里想的却是兴欣的投影屏比这清晰多了。他有些百无聊赖地单手转着笔,一支笔在他的指尖几乎翻出了花,而另一只手则闲闲地搭在桌面。他的手没多少肉,于是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便很突出,显得有些狰狞。 

他离开荣耀已经三年了,大学毕业以后回到B市工作。三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现在他走在大街小巷上已经不会有荣耀粉认出他来了。 

赚得不多,勉强能够糊口,但前几年在兴欣的所得让他的账户里的零还是挺多的,生活也算不上太紧张,和钟叶离的关系也就那样,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他们做遍了所有情侣会做的事,却少了一份情侣之间的感情。 

这种状态也还不错,至少,安文逸是这样觉得的。他低了低头,装作手痒挠了挠自己的手腕,顺便迅速地看了一眼手表,接着完美地掩藏住他的不耐烦,然后又抬起眼,此时已然是满脸笑容。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粘着对方的人,钟叶离比他还要冷静。有时间就聚一聚吃顿饭看个电影,没时间就在各自的公寓里通过软件聊聊天。 

他这样想着,嘴角依旧啜着一抹淡笑,跟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是克制而又疏远的。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相较于恋人,他们似乎更像是朋友,还是那种不是很熟的朋友。

本来两人在交往前本来就不是特别熟悉,在网游里面认识,一起下过几次副本,然后就是每年打比赛见上两次,全明星赛见一面,聊过的天加起来不过百来句。交往后的状态也差不太多,变成了每个月见两面,聊的天百来句的样子。 

热恋期还没开始就到七年之痒了。 

但是没人说分手。 

他想,大概是同类人的缘故吧,总是笑着面对世界的流言蜚语,把一切难过的事掩藏在那副微笑的面具之下。真的,太累了,所以想要依靠一下,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个小时,有一个港湾可以让他放下肩上所有的负担。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改了个姿势,变成单手托着腮,然后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依旧在唠叨的上司身上。他依旧笑着,眼睛却似是幽深的潭,冰冷而看不见底。

这几年,他变得很多,收敛了锋芒与快语,更加圆滑,在不知何时,竟也已学会了这种假笑。 

待终于开完了会,他把几个文件夹摞成一沓,然后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坐在他办公桌隔壁的几个小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起来的声音吵得让人脑壳生疼。于是他便站起身,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接开水的时候他顺便想了想今天的工作计划,然后叹了一口气,又要开夜车了。他手一抖,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下了两包咖啡粉,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不要钱还提神。 

他双手捧着滚烫的咖啡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抿了一口,杯子里面的液体稍微温暖了他冰凉的手。安文逸走回去坐下来,把杯子放在一旁,然后打开电脑,利落地输入密码,打开文件夹,翻出之前已经完成了小半的档案,把数字一个个录进去。

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披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一动都不想动,可他不得不重复着无趣的工作。 室内已经安静下来了,不知何时那群女孩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事去了。在这种大公司里竞争不知有多激烈,只要有一刻的疏松就会被人挤下去。所以,只要一个人去工作,其他人就都会跟着散了。

一时间,只听得到手指在键盘上轻敲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哒哒声。这种声音很熟悉,似乎仍是在兴欣的那间小屋里。那时候所有人坐在一起,面对着电脑做着常规训练,偶尔闲暇时拿着小号登录网游抢Boss,在公会会长叫着兴欣那群禽兽又来了的时候带着Boss兜圈。在搅乱一池春水后,挥一挥翅膀,只带走一堆材料。想到此,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

似乎只是一晃神的时间,就已经过了三年。 

原来,已然三年。 

那个时候对他而言,就像是一个悠长假期,那么美好,那么轻松,他多么想要再一次体验。 

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过去的已过去,就像是水一样,终不可能留在掌心,总是会从指缝中漏下去的,就像是一晃神的时间,一下午就从指尖溜走了。 

他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那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习惯了这种苦涩的味道。

他抬起头活动了活动颈椎,同一层楼里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大部分的位置都空了下来。他放松了一下,闭了闭眼,好让酸涩的眼睛休息休息,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旁边的落地窗向外看去。

二十几层的高度让他可以将外面大部分建筑物都尽收眼底。 此时外面已经彻底暗下去了,这一代是CBD,附近的大厦却都依然灯火辉煌,映得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暖黄色的光笼罩着玻璃外墙,他却只觉得手脚冰凉。明明还是夏天,滚滚热浪能将人烤熟了,他的手摸上去却是僵冷的。 

在休息了一会之后,安文逸又坐回位置上,揉了揉眼睛继续面对着电脑屏幕奋战。其实也未必要在今天就把所有的事都干完,他有一个详尽的安排,预留的时间挺长,并不需要赶。只是他暂时不想回去,不想回家,或者说住处——更为合适。

没有人在那里等待,回去不过满室清欢,又有什么意思?

肚子空空荡荡,打鼓一样催着他去觅食,可是他没有去填饱的意思,等到终于完成任务的时候,都已经快十点了。

他伸了个懒腰,划开手机才发现钟叶离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疑惑着怎么没听到铃声,然后回拨了过去,听着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滴滴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在开会的时候,手机被调成了静音。 

响了不过三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钟叶离似乎就等在电话旁边,等着他的回拨。他听到带着浅淡笑意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显得有些失真,“喂。” 

听着那轻轻柔柔的一声,安文逸却忽然放松下来,全身都软了下去,一下子瘫在椅子里。他窝在柔软的椅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突然坐起来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开始把文件收进包里。 

“是我。”他这般说。 

“呵,我当然知道是你,”那头顿了顿,然后调笑着说:“大忙人终于舍得接我电话了?” 

“我哪里舍得不接你电话?” 

他亦是笑着反问,然后仔细看了看台面,又检查了一次包里的文件。在确认没有自己漏下什么之后,他把电话拿下来,开了扬声,站起来往外走,“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我们可是男女朋友诶。”似乎是不高兴了的口气和刻意被拉长的尾音,显得慵懒而诱惑,像是在心尖用柔软的羽毛轻轻骚弄,让人心痒难耐。 

半真半假的话让人不知怎么回,于是他就一律当她不高兴了哄,“当然可以,能接到钟大小姐的电话是我的荣幸。” 

“我们去看电影吧!”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安文逸却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在回他刚才的问话。 

“现在吗?”他说着按下下行的电梯。 

“现在。”斩钉截铁的语气伴随着电梯到达所发出的叮的一声。 

“好吧。”于是他无声地叹息,走了进电梯。 

“乖。” 

那头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说了这样一个字,也许是吧。他还没有听清,电话就因为信号不好而断掉了。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想着出了大厦再打过去好了。 

他觉得今晚的钟叶离有一点反常,以前她从未如此粘人。她总是冷静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把自己局限在一个不大的世界里,不肯主动踏出那条界线。不过现在他不愿去思考更深层的东西,他感觉很疲倦,不想在这个晚上再动脑了。 

电梯很快就到了,他走了出去,然后开始拨打她的电话,没有用回拨,而是把一个个数字嵌入进去,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喂。” 

“我在听。”那头传来的话显得格外近,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一样。他有些疑惑地抬头,可大厦前的空地上空空荡荡,没有她开惯了的那辆大红色玛莎拉蒂。 

“在这里啦,笨蛋!”笑意盈盈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白嫩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脸颊就贴在他的鬓边。涂了玫红色指甲油的纤手从身后把他的手机夺了过来,然后利落地挂断还显示着通话中的电话,接着直接关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无一不显示着主人的预谋已久。 

他回过身,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身,然后把她垂下来的一缕长发绾到耳后,动作亲呢得就像是所有热恋期的情侣会做的事,“你怎么来了?”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话到口边,就自然地变成了那一句。 

是啊,钟大小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呢。 

“我说了想去看电影啊!”她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得意洋洋地秀出两张电影票,红色的指甲油配合着白皙的手指在暖色的光晕下显得分外妖娆,她一扬下巴,“走吧!” 

他疑惑地挑眉,“你怎么没开车?” 

“想体验一下挤地铁的感受咯。”钟叶离挽住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走吧,我的男朋友。” 

“这个点可没有多少人。”他轻笑了一声,揽着她的手臂一起走了。 

“这只是一个借口啊,”她歪了歪头,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听不出来吗?” 

安文逸很配合,他假装深沉地摇头,说:“听不出来。” 

可她却不满了,嘟着嘴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非要我说我想你了吗?!” 

“哎呦!”他大叫着躲了躲,嘴里到抽着冷气,还一迭声地叫唤着,装出了一副痛苦的样子,眼神却是柔和的,“痛!痛!” 她

好气又好笑地又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安文逸却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语气无奈,“听话,别闹了。” 

“我哪有闹。”钟叶离嘟囔了一句,但看着他投过来的眼神,她也就一耸肩,满不在乎地笑笑。 

微凉的夜风把她柔软的水红色吊带长裙的裙摆扬起,她脚上踢拉着一双松糕鞋,被染成深咖色的长发被盘起来了,故意用一根木筷子固定,只有鬓边垂下几缕。他们手牵着手往地铁站溜达。黄色的光晕从头顶倾泻而下,似乎在他们身上披了一层轻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慢悠悠地走着。晚风拂过,扬起钟叶离的长发,她一直勾着唇角,故意用鞋底蹭过地面,松糕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安文逸似乎目视着前方,却偷眼用眼角的余光瞄她。她的长发因为暖黄色的灯光缘故,似乎像是镀了一层金,玫瑰味道的洗发水浓烈,就像她笑起来时那样热情洋溢而充满活力。 

他总觉得钟叶离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在飞机场的那次见面,她语气冷淡得似乎能结成冰,可她后来又笑得那么甜,脸上像戴了不止一层的面具,在需要的时候就用自己需要的那副。 

明明很难受,嘴角却还是倔强地勾起来,明明很开心,微笑的弧度却不能露出牙齿。 

像是一只团成球的刺猬,把自己的一切都藏起来,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狼狈和脆弱。 

钟叶离忽然扭头,冲着他大大方方地一笑,让他有一些恍惚。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像是并不牢固的誓言,她浅淡的笑容似乎风一刮就会消逝。 

那也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可是心底却莫名地有一点慌。 

03

地铁里如安文逸所说的那样空空荡荡,他朝钟叶离一摊手,放佛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她也不恼,只是亲亲热热地环着他坐下,然后把头靠在安文逸肩上,然后闭起了眼睛。 

一天的工作,让安文逸也有些累了,在给钟叶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之后,安文逸也半闭起了眼睛休息。

他半揽着钟叶离裸露在外的肩头,两个人头靠着头,嘴角都是微微扬起,看到的男人大概都要说一声好福气,女朋友这么漂亮,身材还这么正。 

其实安文逸一点都不想去看电影,他很累了,累死累活地工作了一天,他很想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一下,他甚至还没有吃晚餐。明天他还要早起去公司,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又不是星期五的晚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钟叶离想去看电影,哦,那就陪她去好了。 

就好像当初钟叶离说,我们的恋情保密吧。

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钟叶离不想公布啊,哦,那就不公布好了。

安文逸合上双眼,他觉得眼皮很重,身体明确地发出自己需要休息的指示,可他的脑子却始终很清醒,没有半分睡意。过了半晌,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地睁开眼,像做贼一样偷偷地瞄了一眼钟叶离,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了。 

他于是也光明正大地睁开眼,近乎贪婪地用目光凝视着她的脸,也不刻意遮掩。钟叶离睡着的时候,浓而密的睫毛盖在眼帘上,微微嘟着嘴,乖得像是芭比娃娃。唔,就是腰没有那么细。 

他因为自己发散的思维忍不住笑了一声,惹得钟叶离掀了掀眼皮,可却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又闭上了。 

他有些感慨地轻抚过她裸露着的肩头,把她拉得更靠近一点。

钟叶离也在两年前退役了,在家族企业里有一席之地,但毕竟不是长子嫡孙。没被重视也没被忽视,跟他们的感情很像,总是不冷不热的。他总是在想,身为嫡女,她以后大概会为了家族的利益而联姻吧。 

但说来也好笑,两个人从来都没为此说过什么。他觉得,钟叶离大概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事,反正和他分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安文逸估计,除了他们自己,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安文逸胡思乱想着,钟叶离靠着他倒是睡得很香甜。 

可没想到,这直接导致了两人坐过了站。 

他们站在月台上,看着开走的地铁,一手插着腰一手捂着额头,动作一模一样,就连脸上的笑都是无奈的,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是相仿的,看起来默契十足。他们又往回坐,这一次两个人都把眼睛瞪大瞪圆,生怕又一次过站,然后他们看着对方的表情都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对方同时大叫: 

“你好傻哦!” 

“你好傻哦!” 

钟叶离顿时笑得更开心,直笑得瘫在他怀里捂着肚子说不出话。 

安文逸揉了揉她的发顶,镜片下的眼睛微弯。 

忽然响起的到站提示让他们一下子回过神,安文逸一下子就把她拉起来,急急地往外跑,刚好赶在地铁门快要合上的前一秒钟冲了出去。他们在月台上停下,都是弯着腰,手臂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着气,待稍微缓过劲来,又是指着对方一顿狂笑。 

然后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拥吻。 

冰冷的白色灯光从头顶投下,可他们吻得那么炽烈又那么热情,忽然擦起的火花,像是烟火又像是冷昙,拥有瞬间的灿烂与芳华。全身像是燃起了熊熊火焰,要把一切都燃烧殆尽,紧紧相贴的胸膛下是同样剧烈的心跳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贴在后脑的手掌宽厚而有力。 

哪怕是一吻终结,他们也依旧相拥着,额头贴着额头,平复着各自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一会,安文逸还是忍不住说了,“你的唇膏味道好怪。”他又舔了舔自己的唇。 

闻言,钟叶离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说:“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超毁气氛。” 

他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就有一点失神。他再一次觉得这个女孩子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她温软笑着的模样,就像是一只狡黠而高傲的猫;可她刚才假装生气起来嘟着嘴的样子又像是圆滚滚的熊猫。 

钟叶离哪里知他的想法,只是看着他有些迷茫的样子又眨了眨眼睛,觉得他这幅模样怪可爱的,然后兴致忽起,忽然就拽着他往外跑。安文逸被她扯着,不得不跟着她。 

他们以一种跑八百米的速度向前,一口气跑出了地铁站,在路上飞奔,钟叶离跑着还回过头来冲着他大叫,逆着风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只能看见她红润的嘴巴张张合合,然后因为冷风灌进了嘴巴里而咳起来,她一扭头又开始加速。 

心跳得剧烈,头发因为风被向后吹起,眼镜上似乎是蒙了一层白色的雾气,让他看不清楚,可内心却在叫嚣,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们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在这天地间,这似乎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这世界广袤无垠,他们只是其中不起眼的存在,可他们也是对方生命中唯一的存在。两只手因为出汗几乎就要滑开,于是他们就只能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他们在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街灯笼罩范围内疾跑,路旁的花花草草在视野里飞速后退,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 

风呜呼地吹,刮得脸生疼,额头沁出汗水,然后又被迅速地风干,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星。 

这大概会是是他们一生中难得的疯狂,难得的放纵。 

可生命就该如此。 

04

在他们跑进了电影院,终于松开手的时候,钟叶离的手早已被勒出了几条红痕。却见她毫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然后顶着工作人员看疯子的表情验票进场。

他们又放慢了速度,往放映厅里溜达,通道里一片漆黑,象征着入口的数字牌发着银白色的光。狭长的通道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再加上冷气开得很大,顿时便觉得通体发寒,一阵冷意从心底升起,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钟叶离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伸出手环住自己,然后摸了摸冰凉的胳膊。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安文逸立刻感觉到她的小动作,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得更靠近自己,然后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夏天长裤的布料很薄,她可以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从手背与手心传来。钟叶离扬起嘴角,恶作剧般捏了捏他的手心。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安文逸的脸颊因为她的这个动作而暗暗发红。 

两个人慢慢地走,她忽然就有一种期待,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该有多好。可她随即就笑着摇了摇头,打消了这种念头。

哪有路是没有尽头的呢?哪怕路再长,也都会有走到底的那一刻。 

看着空无一人的放映厅,安文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歪了歪头问:“你该不会包场了吧?” 

她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想法,然后大大咧咧地摇了摇手,在最中心的位置上坐下,接着不客气地说:“姐哪有那闲钱。” 

他对她又换了一种自称而哭笑不得,却什么都没有讲,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其实已经来晚了,电影已经早开始好一会儿了,午夜场,播放的却是一部爱情片。讲述男女主角之间的纠纠缠缠。什么扇巴掌推楼梯,小三婆婆齐上场,青梅竹马爱比金坚,你爱我你不爱我,你无情你无理取闹,比晚上的八点档还要丰富。 

安文逸越看越佩服编剧,毕竟要把几十集的剧情浓缩到两小时里面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其中一幕是男女主角在吃饭,安文逸顿时觉得饿了,然后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

钟叶离看了他一眼,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然后她翻了翻随身的手提包,接着,一包饼干就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吃吧,吃吧,垫垫肚子。”她做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嘴角的笑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谢了。”他因为钟叶离脸上意味深长的笑而有些尴尬,却立刻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吃得风卷残云。要知道他十二点吃的午餐,现在都已经十点多了,快十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肚子里的东西早已消化殆尽。 

嚼了两片之后,他又忽然反应过来,拿了一片递到她的嘴边。钟叶离懒得拿了,于是就就着他的手吃,饼干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咬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嘴张得大了点,结果,连着他的指尖一起含进嘴里。

两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安文逸却没有动作,眼前的女人微微张着嘴含着他的手指,动作莫名地就带了一些情色。

他此时才发现,几年前还可以被称作女孩的人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会穿着清冷颜色的裙子的小姑娘,他已经要叫她女人了。 

钟叶离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表情有趣极了,恶作剧一般,她的舌尖忽然舔过他的指节。安文逸一下子反应过来,迅速把手抽了出来,可指头却磕在她的牙齿上,让她一下子皱起了眉。 

“没事吧?”他有一些慌神,忙问。 

“当然有事!”她捂着自己的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又故作委屈地看着他。 

“那……给你揉揉?”他试探着问。 

“好啊。”钟叶离马上主动把脸凑过去。

看着她脸上得逞的笑容,安文逸知道又被她的好演技骗过去了,却只是无奈地笑笑,帮她轻轻揉起来,然后勾起了嘴角。

手下的肌肤柔软温润,可他却有些恍惚。 

忽然感觉到有柔软的物体触上了他的唇,钟叶离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然后主动凑上来吻住他的唇,于是他也就顺势捧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甜蜜的亲吻。

昏暗的电影院里,最中间的位置,他们在接吻。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像是在春风沉醉的晚上不疾不徐地散步,微风拂过他们的脸颊,扬起柔软的发丝,然后他们相视一笑,笑意温软。他们闭着眼,手捧着对方的脸,钟叶离的纤细幼白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着,嘴唇凑上去轻轻一碰他的唇,然后又迅速分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没有深入的探索,只是轻触就觉得如此满足。 

她已经抹去了唇膏,嘴里有一种甜味,像是柠檬蜂蜜口味的糖果,让人从嘴里甜到心底。他缠着她的舌,像是在与之共舞,舌头在嘴里翻搅发出靡靡的水声。 她无意识地轻喘了一口气,放空了自己的大脑,身子也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这是爱吗? 

像是又不像是。

钟叶离迷迷糊糊地想着。 

虽然他们说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可是却如此疏远,她经常看着身边的好闺蜜和男朋友每天黏黏糊糊,如胶似漆,像是不想分开一秒钟。

可他们呢?就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对安文逸觉得挺满意的,虽然交了男朋友,可是依旧没有束缚,自由自在的,他也不会来管她,不知多好。

可现在,她却莫名地觉得不满足,她想要更多。他的关心,他的疼爱,他的一切,一切。这些都只能是属于她的。

钟叶离靠在他的胸口,半闭上眼,听着他稳定的心跳,手臂环着他的腰,“安文逸。” 

“嗯?”他低下头,下巴压着她的发顶,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长发,“怎么了?” 

“我想要试一下,”她闭着眼睛说,笑得很甜,“我们来认认真真地谈恋爱吧。” 

安文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下来,钟叶离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于是她也沉默下来。半晌,她松开他,把身子缓缓撑起来,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正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你不愿意吗?” 

他摇了摇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不是一直在谈恋爱吗?” 

“你明白的。”她又低下头抱住他,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继续说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当初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我答应你了,虽然当初我没仔细想过。这样应下来听起来的确很儿戏,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段时间,我也仔细考虑过,我想要和你试一试。”她蹭了蹭他的胸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认真的?”他这般问。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却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思想与肉体分离开来,让他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战栗。 

“珍珠都没有那么真。”她仰头一笑。

“好。”安文逸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就试一试好了。” 

05

“早上好!”钟叶离斜斜地倚在安文逸的门边,看着仍然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巨大的虫茧的人,心情颇好地冲着他打招呼,“快点起床啦!” 

安文逸一下子把被子拉到头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发出鼻音浓重的声音,“星期六诶,我再睡一会。” 

她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插着腰说:“就是因为是星期六才要早起啊!你看今天天气多么好!” 

他蹭了蹭枕头,声音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天气哪里好了,往外看一片白色。听话,把被子给我。”安文逸扯着被子,想把它拽回来,可另一头被钟叶离牢牢地拽在手里,怎么扯都是一动都不动。 

“好歹出太阳了!”她话锋一转,“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体力还没我一个女生好,我下半生的性福怎么办?”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性字的后鼻音,发得格外标准清楚,他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却始终眯着眼睛不曾睁开。钟叶离心情很好地看着他脸上泛起的红,在心里说了一句Good job!大清早起来就有帅气男生调戏实在是让一天的生活都亮起来! 

他们扯着被子又僵持了一会,最终,安文逸一下子松了抓着被子的手,放弃了徒劳的抵抗。这倒让钟叶离没想到,顿时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有些尴尬地把手搭在额头上,就当做什么都看不见,脸上表情无奈。

倒是钟叶离尽显潇洒,把被子一团,往他旁边一抛,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窗户前,“呼啦”一声把窗帘拉开,刺目的光线瞬间就投进了屋里。

他顿时哀嚎一声,把手下移捂在眼睛上,“大小姐你快点把把窗帘拉上!” 

“自己起来拉,你又不是吸血鬼,见光就死!”钟叶离毫不妥协地哼了一声。 

“嗯……”他在枕头上痛苦地磨蹭了几下,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把十指相扣,抬过头顶,舒展着身体,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钟叶离看着他嘴里说着不要,结果却还是做了的别扭模样一下子笑弯了眼,步履轻快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下,“快起来洗漱,我做了早餐。”然后她好心情地哼着歌,转身离开。

安文逸又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认命地下床去洗手间刷牙洗脸。他看着镜子里依旧睡眼朦胧、头发凌乱,看起来非常邋遢的自己,眼睛里还有着一丝不可置信。他挤了一些牙膏,然后把牙刷在漱口杯上敲了敲,接着送进嘴里。 

自从那天晚上在电影院,钟叶离说要试一试谈恋爱之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最直观的一点就是,他的公寓住进来了一个超级超级漂亮的大美女。 

他不得不承认,钟叶离的行动力真的超强。坦白心声的第二天她就拎着一个收拾好的箱子等在他公寓的门前,然后头上还戴了一个猫耳头箍,扮可爱说:“牧师大大求收养哦!” 

他几乎可以看到这句子后面跟了无数条波浪线,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虽然是这样,但他总不能不让她进来吧? 

于是,他的简历可以被更改为这样: 安文逸,二十七岁,男,正式和女友同居。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钟叶离也不是那种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小姐。她很独立,什么事都可以自己独立完成,这小半个月把他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他呢,什么都不用干,每天晚上回来享受她做的晚餐就好了。而且她不会过多地干预他的生活,不会时时刻刻打电话查班,也不会黏着他不愿分开。钟叶离给他的感觉就是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在他不知不觉中,原来她已影响了他的生活习惯。 

每天,他也是有女友了的这种感觉只会出现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刷牙洗脸的时候看到架子上的那一排瓶瓶罐罐。 

第二次是回到家里之后看到摆在桌子上的晚餐。 

第三次是洗澡后看到架子上又多了几个的瓶瓶罐罐。 

他开始漱口,白色的泡沫混合着水吐出来,然后全部流进了下水道。他洗完脸后把毛巾挂了起来,接着从旁边的杯子里拿出一把梳子,蘸了点水梳了梳翘起来的毛,又瞄了一眼那个架子。 

果然是很多瓶瓶罐罐。 

他用来护肤的玩意——哪怕是加上沐浴露和洗发水后也没有她的四分之一多。 

以后怎么养得起…… 

他颇惆怅地想着,然后往房间外面走去,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上了早餐,熬得浓稠的白粥,香辣的榨菜,酥脆的油条,还有两个煎蛋。

“快来吃!”钟叶离手里晃着一根油条冲他招呼着,然后豪放地咬了一大口。 

看着她毫不淑女的样子安文逸就忍不住想笑,谁能想到,在外面被无数人所景仰的、如阳春白雪一样的钟叶离大小姐私底下竟然是这个样子呢? 不过他还是压住了自己想笑出声的冲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要是他笑了,钟叶离手里的那根油条就会毫不客气地招呼到他脸上了。他可不想再洗一次脸。 

于是他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端起已经盛好的粥。碗没有盛满,而是不多不少刚刚好七分满,不会轻易撒出来。米粒熬得很烂,喝下的每一口都感觉很舒服,让胃里暖暖的。

他一手捧着碗,另一手拿着筷子夹榨菜,有些恍惚地看着钟叶离。 

听她的几个发小说,她十七岁就从自家大宅搬出来了,她在外面有公寓,平时很少回家住,跟家里关系不是很好。 可他总觉得,她应该是那种很乖的女孩子才对——别人家的孩子那一种——就算不乖,也会装出一种很乖的样子出来,怎么可能会和家里关系不好呢。 

“你知道叶秋吗?”她忽然扭过头问他,刚好撞上他的眼神。 

“啊?”他立刻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然后又觉得不对,连忙把头抬起来,“啊……叶修的……双胞胎弟弟?” 

她扑哧一笑,“是啊,叶修的弟弟。” 

“怎么了吗?” 

“过几天他过生日,开生日Party,我收到邀请会去,你要不要做我的男伴?”钟叶离说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 

安文逸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定了定神,然后有些诧异地问:“那……叶修呢?他们不是双胞胎吗?” 

钟叶离听到他的话又笑了一声,眼睛里笑意盈盈,“听说他不在B市。” 

安文逸觉得她笑得怪怪的,但不知道哪里奇怪,不由得挠了挠头。 

“总之,去还是不去啊?”她推了推他的胳膊。 

“去,当然去。”他说。 

“嗯。”钟叶离的心情顿时飞扬起来。 

吃完饭后,两个人把碗扔进洗碗机里,然后各做各的事。 安文逸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万物简史》,一本近500页的砖头书,又厚又重。而钟叶离在蹭到安文逸旁边和他一起看了一会书之后,则铺开了瑜伽垫,手机随意地摆在地上,放着轻快而柔和的的钢琴曲,然后尽情地舒展身体。

他觉得这首曲子很熟,却叫不上名字。他抬眼看了钟叶离一眼,可她却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做着瑜伽。她的身上仿若披了一层用灿金色阳光织就的纱,背部的曲线玲珑,像是一只昂着头的天鹅。他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垂下眼继续看书,手指却无意识地配合着音乐的节奏在书页上轻敲。 

轻缓的音乐在不大的房间里流淌,忽然就觉得岁月静好,像是可以一直这样延续下去,永远都不会停止一样。 

可这世界上哪有永远呢? 

06

几天的日子一晃而过,叶秋的生日也到了,刚刚好是一个星期五。这天难得地天气不错,五月份不算太热,云很淡,坐在他那个位置正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心情似乎也飞扬起来。他这个下午的效率很高,心里头有一种热切的思念。 

他想她了。 

安文逸掐着点下的班,没做完的工作就一股脑地放进公文包里带回去继续,还被同事开玩笑一般地说,该不是脱单了吧?

他站在电梯里默默地想,我早就脱单了,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电梯直接到达地下停车场,他刚出电梯门往外走了几步,就听见响彻整个停车场的喇叭声,于是他便一拐弯往那个方向而去。 

这次钟叶离倒真是开了她那辆大红色的玛莎拉蒂。嚣张的颜色配嚣张的美人,穿了大红色晚礼服的钟叶离戴着一副挡住她半张脸的大墨镜坐在驾驶座上。她刻意做了头发,披下来的齐腰长发被染成了浅栗色,在发尾还微微烫卷了。 

“晚上好啊,安先生。”她说,脸上笑容明媚。 

“晚上好,钟小姐。”他回以一笑,然后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等安文逸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她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一踩油门,车子顿时飞一般地向外冲去。 

“我们得快点了,这个点塞车,还要去选衣服。”她说。 

“选衣服?”安文逸发出疑问的一声,然后他的头就撞在了椅背上,因为惯性的缘故,就随着不断加快的速度没有再起来过。 

“难不成你就想穿这件去?”她轻笑,“我倒是不介意。” 

安文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蓝色的衬衫,斜纹领带和黑色的长裤以及黑皮鞋,不算太正式的装扮,但如果只是朋友间的聚会已经足够了。 

“很盛大的Party吗?”他理了理领子,然后问。 

“其实是选妃会。”她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意思?” 

安文逸听到她的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然后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钟叶离却回避掉他的目光,“叶修他结婚了,身为弟弟当然也不能再用哥哥先结这理由来逃过去啊。他都三十多了,父母当然担心终身大事。说白了,其实就是每家有意思的大家闺秀去相亲罢了。” 

“哦。”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提高了声线,“叶修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钟叶离噗嗤一声笑出来,似乎是在嘲笑他如此之长的反应弧。“为了保护女朋友呗,传出绯闻对她不好,毕竟她现在的身份不方便讲。” 

“你怎么知道的?她也是荣耀选手?” 

“我有特殊的八卦方法啊。”钟叶离歪头冲他一笑,却没有回应他的第二个问题。

安文逸看她不愿意说,也就没有追问下去,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钟叶离似乎是觉得有些烦闷,便拧开了车载音乐。播放的是王菲幽怨的情歌,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轻声吟唱,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这样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他们之间弥漫,他扭头看了一眼钟叶离的侧脸,她依旧认真地开着车,做了美甲的手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却有些发白。他便忍不住发出一个带笑的音节,然后往车窗外看出去。

现在这个点还没有到晚高峰期,车辆还不多,于是车子便压在限速那条界上在路上飞驰。透过暗色的玻璃,景物飞快地往后掠去,什么都看得不甚清楚,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成了色块。安文逸却好像绕有兴致,托着腮看着。 

不过片刻功夫,车子就下了高架,速度减慢了些许,然后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条小街上,可是他却注意到路两旁的店却没几家开着门。 

“嗤”的一声,钟叶离骤然刹车,把车子停在一家没开门店的前面,然后拉开车门提着裙子跳了下去,也不锁车。 

安文逸也迅速地下车,跟在她的后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名,两个大大的英文字。在他还在想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见她轻车熟路地从旁边一条脏兮兮的小巷子绕到店铺后面,他连忙跟了上去。 

好像是Beauty Ch……什么的,后面那个字他没有看清楚。 

钟叶离推开了处于角落的一扇小门,轻巧地弯腰钻了进去。安文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所以前面的那个门是摆设吗?抱着这种类似于看笑话的心思,他跟了上去。 

这个看似不大的店铺也确实不大,但分了上下两层,里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衣服,一张桌子摆在角落,上面堆满了设计图纸,图纸上凌乱地画着各款礼服。店铺布置得很温馨,粉红色和奶白色布满了不大的空间。安文逸有点呆了,此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手工的服装店,衣服都是老板自己做的,以前拿过意大利的设计大奖。”钟叶离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解释,然后扬声叫到:“Sam!我来了!” 

小店里依旧悄无声息,静得诡异,似乎没有一个人。不过,这种宁静只维持了片刻,忽然间,楼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有一大堆东西倒了下来,然后是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和靴子跟狠狠地踩在楼梯上的砰砰声,似乎想要把这楼梯踏碎,“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才把礼服给你吗?” 

“我给男朋友挑件西装。”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竟然也会有男朋友?”男人口气惊讶,安文逸听到脚步声骤然加快起来,一道人影一下子蹿了下来。他看到钟叶离的第一眼就眼睛一亮,“怎么样?这裙子喜欢吗?” 

安文逸才知道原来她身上穿的礼服也是出自这里,他此时才仔细地打量起钟叶离。

她天生皮肤就白,穿水红色的衣服显得肤质细腻柔和,抹胸的设计将她的好身材完完整整地衬托出来,而席地的裙装更显得腰细腿长,露背装更是露出大片白嫩的肌肤和她漂亮的蝴蝶骨,前后不一样长短的裙摆让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和脚上绯红色的绑带细高跟,整个设计零落却不松散。 

“喜欢啦,喜欢啦!”她这样说着,语气却敷衍极了,然后她把安文逸扯到男人的身前,“快点给他挑一件。” 

“叫我Sam就好。” 

“安文逸。” 

男人点点头,打量着安文逸,从头到脚没一个位置落下,安文逸却觉得浑身不舒服。毕竟,让一个穿着粉红色衬衫,声音尖细,看起来很gay的男人打量,是个直男都会不舒服。

钟叶离没理他们,只是在旁边很悠闲地翻看着衣服,手指划过一件又一件的完成品或者是半完成品,然后又颇有兴致地跳到桌子前面翻他的稿子看。 

“别乱动啊。”Sam听到声音,扭过头给了她警示的一眼。 

“知道了。”她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试试这一件吧。”Sam看她了一会然后收回视线,一转身就从架子上扯下来一件黑色的西装,扔给安文逸,“意大利手工定制,应该合身。” 

安文逸手忙脚乱地接住。 

“不是你自己做的?”钟叶离回身挑眉。 

他翻了个白眼,“拜托,我是设计晚装的,可不是男装。” 

安文逸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换上那件西装,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上去非常舒服。

这时候Sam把头转过来,看着他换上西装后的装束,迟疑了一会,然后摸着下巴建议:“我觉得要不你换条领带,酒红色的领带和阿离的衣服配一点。”他说着拉开旁边柜子的一个抽屉,翘着小指点了点里面的几条领带,然后抽出来其中一条递给了安文逸,然后他又打了个响指,“我再去挑一个领带夹。” 

钟叶离却接手了那条领带,Sam颇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钟叶离,她却忽视了Sam投来的目光,只是耳尖莫名地有一点红。 

她把安文逸原来系在脖子上的领带解开,然后换上这一条。她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的胸前,纤细幼白的手指似乎翻出了花,几下就绑好了领带。她微微低下头,安文逸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可以看到她白嫩的耳尖,但鼻翼下却萦绕着她喷的香水味道,不是很浓的那种,非常淡雅,像是白色的铃兰花。

他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沉默着,她以前有没有给别人这样系过领带? 她的世界好像总是和他那么远,他从来都没有叫过她“阿离”,可这个男人这么轻易地就叫了出来,调笑的语气像是相熟了多年的朋友。 

阿离,阿离…… 他看着她的发顶,忽然伸手抱住她,钟叶离一怔,诧异地想要抬头,却被他压住了后脑,牢牢地按在怀里。 

“怎么了?”她问,声音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于是她也就不再问,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以一种保护的姿势。他感觉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凉,有些心疼地在她背上轻轻揉搓,然后是一个落在她的发顶的吻。 

“呐呐呐,这个给……”骤然断掉的声音让他们一下子反应过来,直觉推开了对方,然后尴尬地笑笑,脸上的表情都是“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要我说,要是有个男人能忍受你的脾气,就嫁给他好了。”Sam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冲着钟叶离一笑,然后给安文逸别上那枚领带夹,又绕着他走了几圈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她沉默着,过了半晌忽然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这次倒是换Sam尴尬了,他冲着安文逸勉强地笑了笑,“她就这样,别在意。” 安文逸看向钟叶离,她却撇开头,故意回避掉他的视线,他轻声说:“不会。” 

“我们走吧。”钟叶离忽然转移话题,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Sam,“给。”接着拉着安文逸转身离开。 

“多谢惠顾哦!”Sam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喜欢就不要放过啊!” 

换来的却只有她大步离开的背影。 

“没事吧?”他看着她用力关上车门的动作忍不住问到。 

“没事,”她重新发动车子,然后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你别多想。” 

“哦。”于是他垂下眼,沉默下来。 

07

车子在开到一个路口时忽然靠边停了下来,钟叶离冲着安文逸一扬下巴,“去车的后座。”

他愣了一下,却看见她同样在解安全带,也就听她的吩咐,坐到车的后座。待他们刚坐稳,就有一个人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然后回过头向钟叶离颔首致意,却是完全无视了安文逸,“小姐。” 她挥了挥手,“走吧。” 

“是。”管家打扮的人礼貌地应声,然后接手了驾驶的工作,带着白手套的一双手握着方向盘,看起来非常专业。 

安文逸看向钟叶离,她却双手环胸,在他的注视下半闭上眼睛,似乎是想要闭目养神,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安文逸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也是扭开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更因为有一个人加进来而更显气氛怪异。过了半晌后,钟叶离因此皱起了纤细的眉,她不喜欢这种沉默,难受得仿佛要让人窒息。而更让她烦心的是刚才安文逸的态度和在服装店的那一个拥抱。 

她捏了捏眉心,然后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安文逸,可他却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偷窥,额头依旧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盯着手腕上的表。她顿时一撇嘴巴,然后故意哼了一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可她竖起了耳朵等了半晌,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安静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钟叶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然后一寸寸地挪过去,在她贴到安文逸身上时,就一歪头,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钟叶离故技重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安文逸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终于有了点反应,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顿时扬了起来。 

然后,他就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回去了,她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之后的路程静默无言,两个人就保持着那个动作不变,直到下车。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安文逸直接就去推车门,可是钟叶离却拽住了他的手臂。她用了很大力,被刻意蓄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安文逸顿时皱起了眉。 

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却是完全无视了两人在后座无声的争执,只是自顾自地下车。 

安文逸看着他的行动迅速地反应过来,然后恢复了标准的坐姿。管家绕了一圈,然后走到靠近安文逸的那边车门,毕恭毕敬地把门打开,然后站在车门后面,一手拉着门把手,另一手挡在车门上方,让里面的人出来的时候不会撞到头。 

安文逸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露出几颗牙齿,然后迈了出去。旁边的小厮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没有在意,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弯腰,冲着钟叶离伸出了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钟叶离仰头,冲他微微一笑,刚才那副不满的样子却是一下子收敛了,可他却看出她眼睛里微微的得意。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另一只手提着裙摆,然后一撑身体,迈出一只脚。 

大红色的罗马绑带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却让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这里。鞋面上坠着一粒粒的血红色水钻,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烁光。白瓷般的脚背莹润细腻,交叠的绑带交错,在脚踝打了一个结,顺着绑带再往上看是纤细笔直的小腿,膝弯处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就没入了层层叠叠的裙摆之中。

下意识地,不大的空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正主出来。 

钟叶离也确实没让他们久等,她就着安文逸提供的支撑,整个人钻出了车厢,动作轻巧如猫。她理了理裙摆,然后很乖巧地挽着安文逸的胳膊往外走,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礼服包,巧笑倩兮,嘴角微抿,眼睛却幽深如墨。 

垂到地上的裙子让她走得有些磕绊,安文逸于是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迁就她。这样的速度却刚刚好,两个人微微笑着并肩而行的样子就像是一对璧人。 

他们走到大门前,门僮早已机灵地拉开大门让他们进去,然后窜到两人前面领路前去签到。他在两人旁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请问两位还是单身抑或者是一对?” 钟叶离笑笑,“一对儿。” 

那门僮对着他们暧昧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条蓝丝带,笑嘻嘻地说:“那请您系在手腕上。” 

钟叶离笑了一声,接了过去给安文逸,然后挽着他臂弯的手懒洋洋地抬了抬,“给我系上呗。”安文逸扣着她的腕子,然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把手抬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一笑,然后甜蜜蜜地凑到他身边,紧抱着他胳膊。 

签到处的接待也都是漂亮的女孩,穿着玲珑的旗袍,脸上带了一个挡住半张脸的蝴蝶面具,均是笑吟吟地站起来,礼貌地躬身接过钟叶离递来的请柬给他们登记。钟叶离也是大方一笑,随手从礼服包里掏出几张纸币给了他们,权当是小费了。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待他们进到宴会厅的时候,安文逸还是吃了一惊。 

金碧辉煌的大厅共分为上下两层,端着托盘的侍位在里面快速穿行,盘子里的酒杯稳稳当当,没有碰撞,更没有一滴酒液撒出来。从入口走进圆形的宴会厅最里是两条回旋而上的楼梯,金色的栏杆扶手上刻了镂空的雕花玫瑰装饰,缠绕着的藤蔓蜿蜒扭曲地向上,直到与二楼走廊的围栏相接触。 

明紫色的幕布从天顶垂下,紫色,高贵而骄傲的颜色,令这个大厅增添厚重和沉稳,压下了因为使用了大量金色而略显轻浮的感觉。十米高的穹顶是一道圆弧,六根罗马柱呈六芒星状在尖角支撑着那层透明的钢化玻璃,可以透过玻璃看见外面暗色的夜空。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无数串链子,灯光反射,闪过点点光芒。 宴会厅的一侧摆了一架钢琴,特别安排了演奏家弹琴,大厅里回旋着悠扬的钢琴曲。晚宴还没开始,就有些好动的小辈已经邀了伙伴,两两滑进舞池跳起了华尔兹。 

大厅里零零散散地聚着几人,他们拿着香槟杯状似和谐地交谈,每个人都笑容可掬,嘴角弯曲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聊到开心处,他们就抿出一抹略深的笑,然后轻轻一碰杯。酒杯里面盛着的浅浅的一层金黄色琼浆在杯里碰撞,泛起浅浅的涟漪,散发出一种果实的甜香气味。 

对于他们的到来,没多少人投来视线,就算有,也都是略略一瞥然后就转了回去,没怎么在意。 安文逸看着依旧空荡荡的大厅,忍不住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在确认时间后又收回了手。 钟叶离笑道:“一些自持甚高的人不会这么早到。” 

“嗯。”他轻轻一点头,然后就不再说话。 

08

“你还在生气啊?”钟叶离看着安文逸脸上公式化的笑容说得无奈,声音被刻意放柔了,软软的甜糯嗓音让人心里痒痒的。 

“没有。”他依旧回得简短。 

钟叶离却忽然沉默下来,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歪了歪头凝视着他,安文逸知道,这下她是真的生气了,可他依旧没有说话,心跳却是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看着安文逸,过了一会看他依旧没有表示,忽然撇了撇嘴,然后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你就是有!”她松了挽着他的手,转身就走。

安文逸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眼。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得飞快,一抹水红色的裙踞在他的视野里晃了晃就消失了。 可是,不过片刻,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又转了回来,然后把一杯香槟递到了他眼前。他略微一怔,然后顺着钟叶离手腕上的蓝色丝带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钟叶离嫌麻烦,也不想盛装打扮,显得很重视的样子。于是今晚只是化了淡妆,脸上略略扑了粉,描了眼线,再抹了点唇彩,不细看根本不知道化了妆,看起来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看起来与他多么远,连身上的西装都是女神出钱的。 

只是女神此时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挑起了一边的眉。 

他略微有些出神,钟叶离看他半天没反应,有点烦躁地把香槟杯往他手里一塞,“我是认真的!” 

“什么?” 

“我说我是认真的!”她气急,跺了跺脚又重复了一次,“我那天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以为我只是玩玩吗?要玩的话,我不知道可以找多少人陪我玩,何必要找你!” 

她压低了声音吼,额角青筋跳动,“Sam刚才的话让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我口气差了点。但你也知道不是,我父母不一定同意我们。是!刚才我是想多了点,可你何苦为这么小一件事生气?” 

听着她的发泄,安文逸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叹息,“好了,你别这样,再说我又不是为这个气。”然后就迈步准备走。 

“那你为什么气?”她却横跨一步,又拦在他面前,扬着下巴瞪着他,势要听到答案不可,煞有一副不说就不让的气势。 

“……”听见她的话,安文逸才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又落在她的长发上,忽然抬手扯了一缕,在手里无意识地缠绕着。过了一会,他看钟叶离依旧没有退让的意思,眉头还越皱越紧,更加不耐烦的样子,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开口。 

“凭什么他可以叫你阿离。”他说话声不大,还磨磨蹭蹭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情人间的细语呢喃。 

“什么?”钟叶离没有听清,往前踏了一步,靠得近了些。 

“我说,他怎么可以叫你阿离。”他没看钟叶离的脸,而是把目光越过了她,手下轻轻扯了扯她的长发,然后又嘟囔了一句,“连我都没叫过。” 

她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却十分柔韧,就像是眼前这个女孩一样,有着自己的坚持。 

听见他的回答,钟叶离一怔,然后瞪大了眼,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哭笑不得地微微后仰,拍了一下脑门,斜视着他,“合着你是吃醋了?” 

话已至此,再藏着掖着也没多大意思,于是他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就是吃醋了。” 

“那你就叫我阿离啊。”钟叶离把长发从安文逸的指间拽回来,没有丝毫爱惜,她说话的口气依旧是细声细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笑意盈盈,可怎么听,他都从那话语里听出一股子的调侃意味。 

“才不要。”他轻哼了一声。 

钟叶离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去抓他的手,然后扯到胸口前,双手捧着。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手指扣着他的手背,然后牵着两人的手抬了抬,得意地一咧嘴,“我跟他只是朋友。” 

身为皇城底下长大的姑娘,她爽快又利落,不拘小节,落落大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所有的事都解释清楚之后,立刻就不气了。 

安文逸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她的动作。钟叶离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背的皮肤是淡淡的象牙白,指节并不十分分明,手指纤长而均匀。她的小手和他的手掌扣在一起,刚刚好小了一圈,显得无比的贴合,像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然后他勾了勾唇角,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纵容。 

就在他们两个人互相握着手,微微笑着,眉眼微弯,然后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环境,浑身散发出一种“是的,我们是情侣”闪瞎单身狗的甜蜜粉红色爱心泡泡的时候,忽然从安文逸背后传来一把不太确定的声音: “小……安?” 

安文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在叫他,他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问话的人看到他也一下子笑起来,惊喜地说:“果然是你!” 

“柔柔!” 唐柔抬眼往安文逸身后一看,也是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到:“阿离!” 

钟叶离立刻把自己的酒杯往安文逸手里一塞,然后笑意盈盈地张开手,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跳起来就直扑了过去。唐柔也是目光带笑地迎上去,然后抱住了她。

一个拥抱过后,唐柔主动放开了钟叶离,手指在两个人之间移了移,然后暧昧地笑起来,眯了眯眼,嘴角边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你们……嗯?”那个“嗯”还故意拖长了,拐了几个弯。 

钟叶离爽朗地点点头,然后把两人相扣的手抬到她眼前,“我们在一起啦。” 

“哦,恭喜!”她立刻道贺,笑了起来,“要长长久久啊!” 

“多谢。”安文逸拦住了想要开口的钟叶离,看似淡定地点点头,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然后岔开了话题,“柔姐你怎么来了?” 

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感情,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唐柔指了指自己,挑眉一笑,“我代表兴欣给叶秋来道贺啊。” 

她歪头,然后挥了挥手,“啊!对了,你们继续,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还不想做电灯泡,”她又调侃了一句,“你看阿离都瞪着我呢!” 

“喂!”钟叶离不满地一噘嘴,瞪着眼睛。 

“呵。”唐柔轻笑一声,见好就收,有礼貌地对他们笑了笑,然后就朝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去。两个人就看着唐柔的背影远去,她的头发留长了一些,刚刚好齐肩,显得更有女人味了。这让安文逸忍不住感慨,这几年不见,连唐柔的变化都如此之大。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那个人还举起酒杯,然后朝钟叶离示意了一下。钟叶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也是同样地笑了笑,扬了扬手。 

“谁啊?”安文逸问。 

“楼冠宁,我发小。你认识他的。” 

安文逸一怔,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人的轮廓确实像楼冠宁,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成熟了,皮肤黑了些,换上西装后显得更加挺拔,跟以前那个穿着T-shirt的游戏宅差了不知多远,也难怪他没有认出来。 

钟叶离看着那边唐柔和楼冠宁相谈甚欢的样子眯起了眼睛,然后一吐舌头,“我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说什么呢。”他敲了敲她的额头,换来钟叶离一迭声的叫唤,然后就被凑到她唇边的酒杯给堵住了。 

她就着安文逸的手,低下头小口地啜饮了一口香槟,然后舔了一圈嘴唇。她抬起头,冲着安文逸挑衅地一挑眉,表情跃跃欲试,“味道不错,要不要试试?” 

安文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然后才缓缓地把那酒杯抬起来,转了半圈,把她刚才咬着的位置对着自己,然后含着那处,一口饮尽杯中所有酒。 

他好一会都没有没说话,似乎是在品味,过了一阵子,他才冲着钟叶离挑眉,然后轻声说:“味道嘛……的确不错。” 

他说得意味深长,眼里笑意促狭,钟叶离顿时就感到脸烧了起来。安文逸就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红,顿时轻笑一声。钟叶离恼怒地锤了他一下,却没有用力,然后拉着他去找认识的人介绍。 

这时候,大厅里的人渐渐地开始多了起来,变得嘈杂起来,金色的大门被完全推开,让人可以自由进出。 

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裙的女孩们在厅里袅袅婷婷地走着,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脸上挂着自己最完美、最得体的笑容,眼睛却是冷漠的。 

最让安文逸受不了的则是她们裙子上那些香水的味道,就算香水味真的很好闻,但几十种不同的香味混在一起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衣香鬓影听起来挺美好,妹子也都很漂亮养眼,可真的是让人无福消受。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叶秋点个蜡,然后听着钟叶离和人交谈。 

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她的人脉如此广泛,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她都可以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和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搭上话,然后愉快地聊起来。 

不过也真是累啊,要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家世,所处的职位,还有他们的近况,不然怎么聊得起来? 

他听着她和几人的聊天,不动声色地学着,模仿她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他第一次和她的世界靠得如此之近,或者说是开始了解她这个人。以后的生活会很有意思吧,和她这样一个无论和谁都会有话题,永远不会冷场的人在一起。 

他这样想着,脸上就忍不住挂上了一抹期待的微笑。

09

“呼……”钟叶离又应酬完了一个人,轻呼了一口气,眼睛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然后定在一个地方,亮了起来,“叶秋在那里。”她拉着安文逸朝那边走去,然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我感觉你都看傻了。” 

“嗯,”他应了一声,“看到这么漂亮的妹子,确实是看傻了。” 

钟叶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这里可有不少漂亮妹子啊,你看哪个看傻了?” 

“当然是我面前的这一个。”他接得顺溜,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愤愤地撇开头,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可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安文逸也就由她扯着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柔和。 

此时此刻,叶秋正被几人围着,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则托着一个酒杯。他淡淡笑着,听着别人说话,那一副温和有礼又文质彬彬的形象,引得不远处的女孩子驻足,她们的嘴角依旧抿着矜持的笑,却偷偷投来好奇的视线。 

钟叶离走到叶秋前面,然后故作镇定地扯了扯裙摆,然后轻咳了一声,挤进了几人中间,愉快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叶秋。” 

叶秋愣了一下,然后也是笑着迎了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亲吻她的脸颊,“好久不见,叶离。” 

“嗯。”钟叶离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吻面礼,然后指着安文逸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安文逸。” 

她冲着叶秋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他也是会意地点头,对安文逸伸出了手,“你好。” 

“你好。”安文逸微笑着握住他的手。 

“你的名字很熟,是……我哥的……”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确定。 

安文逸笑着回答:“我以前是兴欣的牧师,叶修是我的老队长。” 

“哦。”叶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呢,我哥以前提过你。” 

“我的荣幸。” 

安文逸说得很礼貌,这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很感谢当年叶修的知遇之恩,此时也说得真心实意,脸上带着一副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叶秋笑着打量了他一会,然后收回了手,接着从口袋里潇洒地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上面印了他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交个朋友吧,以后多多关照。” 

旁边的人都是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安文逸也是微愣,却迅速地反应过来,接过他手上的名片,妥善地收进了口袋里。然后他对叶秋点点头,说:“多谢,也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叶秋似乎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然后冲着依旧围在他身边的人点了点头,略微勾了一下嘴角,说:“很抱歉。” 

旁边的人也是受宠若惊一般连连摆手,忙道:“没关系,没关系。”然后都是会意地退开,留给他们一个空间,虽然有些不死心的依旧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看,准备随时过来跟叶秋搭上话。 

看着周围的人差不多都退远了,叶秋这才抬了抬酒杯,笑着说:“祝你们有一个愉快地夜晚。”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安文逸正准备把杯里的酒喝掉的时候,钟叶离却抢下了他的杯子,然后笑吟吟地对叶秋说:“他酒量不好,我来替他喝。” 

叶秋却是头疼地拦住她,“别,别,姑奶奶你千万别喝。” 

钟叶离嫣然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他苦笑着点头,然后凑近了钟叶离压低声音说:“做完戏可以走了吧?” 

她亦是爽快地一点头,“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你这个愉快地夜晚了。”她刻意在“愉快”这两个字上重音,惹得叶秋忍不住扶额。 

看着叶秋苦恼的表情,安文逸也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叶秋闻声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无奈耸肩。

钟叶离看着他们的样子,也知道两人在想些什么,她一吐舌头,就准备拉着安文逸开溜。毕竟在叶秋这个主角身边,谁都不介意来打个招呼,要是遇上了钟家人不就完蛋了吗?要是有几个嘴快的,把她有了男朋友的事情透露出去,那她父母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然后,钟叶离就知道了一句话,叫做:怕什么,来什么。 

一人从大厅的一角走了过来,目标明确,直指叶秋,目光却在不经意地扫过钟叶离和安文逸身上时,顿了一下。他顿时皱起了眉头,“叶离?你怎么在这?”

她转身的动作顿时一僵。 

“叶离?” 

听到那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钟叶离才假笑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不自然的僵硬,“哥……” 

钟叶琪看了她一会,然后又把视线集中在了她身边的安文逸身上,脸色不太好看。 

钟叶离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并着脚尖,不自在地低着头,却不敢离开。在哥哥面前她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总是怯怯的。从小到大,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父亲母亲,就只怕这个哥哥。 

过了好一会,钟叶琪依旧在打量安文逸,看起来还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她才轻轻抿了抿唇,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故作镇定地轻声开口介绍,“哥,这是我的……男朋友。”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安文逸闻言扭头看了一眼钟叶离,她看起来依旧镇定无惧,可他却感觉到她的掌心微微颤抖着,渗透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紧了紧两人相握住的手,钟叶离立刻用力地回握住他。

叶秋看着觉得事情不太对,立刻上前一步,搭上钟叶琪的肩,然后半揽着他就走,嘴里说着“老钟啊,来来来,我们来喝一杯”,然后一个劲地给钟叶离使眼色。 

钟叶离感激地笑了笑,扯着安文逸就想走,可钟叶琪却扭头看了一眼她,然后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可这却让她如坠落冰窖般遍体生寒。 

“我回去之后会跟父亲说。” 

“哥……”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可怜巴巴地看着钟叶琪,眨着眼睛,长而翘的睫毛扑闪着,看起来无辜极了,可他却没有丝毫心软,只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很冷静地缓缓开口,说:“叶离,我不介意你和谁谈恋爱,但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身份。” 

“今天是叶秋的生日宴,你知道请这么多人代表着什么意思,给你请柬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叶秋连忙打圆场,“老钟,别这样说,今天我生日,就当给我个面子,我们去喝酒,喝酒。”

钟叶离听见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她握着安文逸的手不断地收紧,像是可以给自己一些支持。

她的指甲都几乎要嵌进安文逸的手背里,可他却面不改色,只是在推了一下眼镜之后,轻轻地挣开了她的手。钟叶离猛然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他,脸上表情无措。

安文逸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却是温柔却又强势地揽住她的肩,半强迫地带着她转了个圈,然后直接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冷冷地抛给钟叶琪一个眼神,留下了一句话,“你吓到她了。” 

钟叶琪并没有阻拦他们离开,只是看着自家妹妹的背影,沉着地说:“Steve回来了。” 

钟叶离的脚步顿时停住,她骤然扭头,长发一甩,甚至打到了安文逸的脸上。她瞪大了眼睛,声音扬高了一个八度,“你说什么?!” 

她紧盯着钟叶琪,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盈满了不可置信。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一点,又重复了一次,“你刚才说什么?” 

钟叶琪看着她,眼神似是悲悯,“我说,Steve回来了。” 

她一下子像是失了魂一样,身子晃了一晃,安文逸连忙稳住她的身体,然后警惕地看了一眼钟叶琪。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了一个烛台,钟叶离就站在那下面。金色的烛台上红烛燃烧,烛泪往下流淌,散发出橙黄色的光晕。她的手紧握成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就那样沉默着,紧紧抿着唇,半边脸躲藏在阴影中,摇曳的火苗照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看上去竟有些可怖。安文逸看着她的模样,忽然觉得心慌,一种恐慌感从内心升腾而起,像是有一双手握紧了他的心脏,让他莫名觉得呼吸困难,就好像——他即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冷静与风度,他略略扫了钟叶琪一眼,然后低下头凑到钟叶离耳边说:“我们走吧。”

钟叶离此时似乎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他的脸,面上的关切与担心一览无遗。半晌,她点了点头,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嘴角,却渐渐觉得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直,轻声说:“那我们就走吧。” 

“好。”安文逸压低了声音应,稍微安抚了她的心情。他朝着叶秋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和钟叶离往外走去,他们就这样互扶着对方,背影看来竟是意外的和谐。 

“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叶秋端着酒杯看着他俩的背影,轻声说到。 

“那关我什么事?”钟叶琪不在乎地笑笑,冲着叶秋轻佻地一挑眉,然后仰头,一口气地就把酒喝光了。 

10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生活还算平常,只是安文逸觉得钟叶离对他的态度有些许改变,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歉意。可是在他投过来疑惑的眼神时,又迅速地低头掩饰。这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而微妙,而这一切都是在钟叶琪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开始的。 

安文逸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抱着一个靠垫,盘腿坐在沙发上。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从发梢不断地往下滴水,打湿了领口的位置,让本来就薄的布料更是显透,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肌肤纹理。 

他有些心猿意马地划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指甲点过,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更让他觉得烦躁。 

阳台的门开着,可四周的窗帘却被拉起来了,风挺大,卷起了窗帘,像是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晃动,搅起闷热潮湿的空气,带来丝丝凉意。大概是快要下雨了,空气像是融化后再次凝固的糖,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安文逸皱着眉,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他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用力地扯了扯领口,似乎这样可以好过一些。因为刚洗过热水澡的缘故,他全身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穿堂而过的风更是让睡衣紧紧地黏在身上,可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任由着冷风把汗吹干。 

明明风很凉,刮得他手臂的肌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可他的心却安静不下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让他内心烦躁而不得安稳。 

眼前的电视开着,显示的画面不断地转变着,一帧帧地飞快掠过,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影。节目里的人说着话,嘴巴不断地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室内是一片静谧,只有卧室的洗手间内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呼呼的风声。 

他忽然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像是缺少了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一样,原本已经住惯的房间,此时竟显得空空荡荡。他把平板电脑往旁边重重地一放,抒了一口气,烦躁地闭起了眼,抬起手在太阳穴揉按着,却觉得有一种隐隐的痛从脑海里传来,并不剧烈,却一直持续。 

心很乱,他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Steve是谁? 

钟叶离和他很熟?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一直记得,钟叶离的左手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过很久……

太多太多的疑问堆积在他心里,可他却没有询问过钟叶离,他太害怕知道答案。他有预感,得出来的答案他不会想知道。

安文逸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他刚刚收拾好心情准备和她认真地谈一次恋爱,在此时却忽然觉得心累。其实从一开始就可以预料不是吗,他自嘲地笑,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障碍,有太多的不了解。他们没有人打开心房,让对方完整地进驻。 

太害怕受伤,所以不愿意迈步。 

可他此时发现,钟叶离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想得要多得多。从何时开始有这种感觉,或许时间太长已经忘记,在不知不觉中,原来他已沦陷。 

“安文逸!帮我把浴巾拿过来!” 

骤然响起的声音惊起他放空的大脑,他猛然抬头,却发现前面并没有一个人插着腰亭亭站着,他瞬间反应过来——钟叶离去洗澡了,而那隐隐约约的水声已经在他发呆的时候停了。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于是扬声问道。 

“帮我把浴巾拿过来,好像在我房间的椅背上搭着!”钟叶离的声音从卧房的浴室里通过两扇门传来,显得模模糊糊的。 

“好!”他同样是扯着嗓子吼,掩去眼中的担忧,他低下头找到拖鞋套上,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去她的房间。

走到她的门前,安文逸驻足了一会,然后才握住扶手下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门没锁,一下子就开了,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因为尊重钟叶离的隐私,在她搬进来之后,安文逸几乎没踏足过这间房,莫名地,他突然就觉得有些陌生。

原本的墙壁漆上了略显冷漠的蓝色,现在却被两幅巨大的海报遮住了一半。小手冰凉和千叶离若的巨幅海报,两个牧师妹子背对背而立,手中的十字架几乎有一人高,显得帅气又潇洒。

钟叶离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就构成了这一方天地。书架上立着几个手办,竖着一些关于企业管理的书,最突出的则是一本荣耀的图鉴。 

里面满满的,全都是她的气息。 仿佛可以嗅到鼻尖下她用惯的洗发水的味道,浓烈而旖旎的玫瑰花香,甜腻又热情,每次将她拥入怀中都可以闻到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椅背上搭着的她的浴巾,黑色的浴巾上的图案是一个骷髅头,骷髅微微泛黄,上面还有着血色。他摇摇头,也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图案。 

他抽下浴巾,正准备转身离开把浴巾给钟叶离送去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叮咚”一声响,他下意识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把视线锁在了桌面上的手机。 

安文逸抿着唇,目光幽深地看着手机,在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走上前解锁了屏幕。 

钟叶离从来没有瞒着他解锁手势,甚至很乐意告诉他,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划开屏幕,他也就记下了。可不知道为何,解锁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抖,身为一个职业选手——虽然应该加个前——他的手应该在任何时候都是是稳定的,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屏幕的背景是两个人头挨着头的自拍照,钟叶离笑得很开心,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激凌的勺子,安文逸则是一脸状态外的吃惊。 

可此时,在这张照片上漂浮了一个短信提示框,只有一句话: 和他分手。 

而最上面的发信人是: 

父亲。 

明明是夏天,可为什么他却觉得全身冰凉? 

11

安文逸不知道他后来是怎样拖着沉重的步伐把浴巾拿给钟叶离的,只记得,她伸出来的手臂白皙而幼嫩,纤纤十指抓了浴巾就缩了回去。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和他相扣,揉过他的脸和头发。 

他最喜欢她的手,十指纤细而修长,却不像他的手那么骨节分明,她的指甲盖小巧玲珑,一点淡淡的粉红色,弯月微微发白,皮肤嫩得让人担心稍微用力就会破损。 

他喜欢亲吻她的手背,握住她的手与之相扣,晃着手和她说话。可现在,他却被告知,你不能握着她到地久天长。 

心脏被锋利的刀插入,然后一寸寸地剥开,缓缓流出鲜红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诡异的形状。心脏仍在不服输地努力跳动,可却像是被一根线在上面缠绕了无数圈,然后慢慢地越收越紧,却不愿给个痛快,疼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的天边孤零零地挂着一轮圆月,倾泻而下的光像是乳白色的纱,朦朦胧胧,让人的视线渐渐模糊。林立的高楼大厦的边缘变得含糊起来,像是树起了一个个火柴盒子,周围安静地可怕,一丁点声音都不见。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可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脑海里和她相处的画面像走马观花一样悠悠地从眼前过,她的笑,她的唇,她乌黑的发,她咬着冰激凌的勺子吃吃地笑;她跑起来时飘扬的裙摆;还有她打领带时翻飞的手指。 

月光很美,却不真实,他在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太阳的反光,像是虚假的幻影,轻轻一戳便会破碎,如同他心底那微弱的期待。 

呵,多么可笑。 

可又有什么所谓,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飞蛾见到火苗,便忍不住扑过去。明知道,那火焰会将自己燃烧殆尽,明看到,前面的蛾子已经被燃烧成灰,却仍奋不顾身地冲进去。因为他已经在黑暗中等待得太久,哪怕是一点点的光明都足以让他感到救赎。 

他想要笑,努力勾起嘴角,可此时他才觉得要维持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有多么艰难。像是有一个千斤重的砝码挂在他的嘴角,不断地往下扯,他的笑脸渐渐地敛去了,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还有些不解,他发现他笑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安文逸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戴眼镜的缘故,可为什么眼眶却感觉到一种温热?他连忙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裹紧自己。原来,真的很冷。 

亲爱的,请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几乎要到天将亮的时候,安文逸才抵不住倦意垂下眼皮,睡了不过两个小时就被响起的闹钟吵醒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洗漱,睡眠不足导致他的眼圈重过大熊猫,他无奈地拿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就走了出去。 

钟叶离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吃早餐,嘴里咬着一块面包,正低下头用手机看新闻,面前摆了一杯牛奶。听见他出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笑,“起来啦!” 

因为嘴里还塞着面包,所以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是微弯,看起来心情很好,似乎……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安文逸垂下眼,难道她没有看到那条短信? 

“嗯。”他轻应了一声,然后在桌子前坐下,拿起给他准备的三明治就开始吃。 

两个人都有良好的习惯,在进餐时不会说话,一时间只能听见咀嚼食物所发出的细碎声音。钟叶离也收了手机,专注于眼前的面包。他们的动作都很快速,不过片刻功夫,两个人就已经吃完了早餐。

安文逸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走吧。” 

“好。” 钟叶离亦是利落,应了一声之后,从椅子上拿了手提包就准备往外走,在玄关处换上了高跟鞋后就拉开门出去。安文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扯着衬衫的下摆。

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钟叶离双手抱胸,靠着幕墙,呆呆地看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安文逸则是低着头,像是在数脚尖的砖,很久才眨一次眼睛。 

到达一楼时,电梯门应声而开,安文逸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钟叶离,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笑了笑。 

他只是含蓄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走出了电梯。 

他们早上不同路,安文逸要去搭地铁去公司,而钟叶离则是直接下地下室取车,然后开车过去。 

电梯门在眼前一寸寸地合上,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没有回头,也没有眷恋。

然后过了片刻,电梯门就再一次在她眼前打开,她立刻挺胸抬头,微扬着下巴走了出去,高跟鞋的鞋跟踏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个高傲的女王。

她走到前一天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起车子。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响,车子微微震动。她的手已经抚上了方向盘,可她却忽然又停止了动作。她抿着唇透过暗色的车窗玻璃看着前方的地面,放空了自己的大脑。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把长发拢到肩侧,趴到了方向盘上,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又睁开。 

她的眼圈其实也很重,哪怕她今日画了浓重的眼妆,也难以掩饰她眼底的疲惫,可今天安文逸却丝毫没有发现——他一向是个细心的人。她看得出安文逸最近的不对劲,也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她想要和他谈一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不喜欢安文逸这样的状态,她想要他开开心心的,在她面前可以不用做任何掩藏,她希望他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而不是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心底不告诉她。她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品尝喜悦,一同体验痛苦,所有的事都和他一起承担。 

这或许就是喜欢吧,她安静地想着,一时间都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趴在方向盘上的这个动作,只有还微微起伏着的胸口看得出她还没有过劳死。

她已经很累了。

她缓缓地收紧手,指甲抠进了掌心里,两张人脸在脑海里盘旋着,一张是安文逸,而另一张脸却已经模糊起来。

一时间,她有些呆愣,曾经她以为永远都不会遗忘的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渐渐所遗忘。

时间是个多么奇妙的东西,那些被所有人以为不会改变的事物,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头昏昏沉沉的。

她想,她或许要跟他谈一谈了。

12

安文逸到公司时,是卡着点进的,在距离迟到只差不到两分钟的时候拍卡签到。 

于是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公文包靠在椅背上,然后去茶水间泡了一杯咖啡。他浅浅地抿了一口,就拿起了几个文件夹跟着人流往会议室走去。 

走了一会,他稍微扯松了一点领带,然后才继续向前。可能是领带系得太紧的缘故,他觉得胸口很闷,让他有些透不过气,心里像是有一块沉甸甸的秤砣压着,让他莫名觉得心里难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整个上午他的状态只可以用浑浑噩噩这个词来形容,效率低得简直难以想象。在出去吃午饭的时候,他不断地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这样的状态一个上午就已经够了,他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情感里沉溺太久。

中午时分,他和几个同事出去吃午餐,边吃边聊顺便看看手机。

他有些无聊地刷着微博,扫了一遍首页之后,他刷新了一下,看着新刷出来的一条微博,忽然视线一凝。

钟叶离V:

我们在一起啦[开心]@安文逸V//[图片][图片][图片]

安文逸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点开钟叶离上传的图片一看,立刻闭上了眼。三张照片全部都是他和钟叶离的合照,其中一张里,两个人嘴对嘴相贴,尽显亲密。

他的额角顿时跳了一跳。

她怎么……她怎么就这样把这些公布出去了?!

之前说是要保密的是她,现在公布的又是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握着手机,一下子闭了眼,有一种巨大的愤怒积聚在胸口,没有来头,莫名其妙,就是忽然觉得很生气,气得他想要咬人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咬着唇,几乎都快要把手机给捏碎了。

坐在他对面的同事吓了一跳,“小安你没事吧?”

安文逸回过神来,深呼吸了几次,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硬邦邦地说:“没事。”

“哦。”那同事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不信,却没有再说什么。

在职场上混的人都是人精,没几个会在别人脸色不好的时候去触霉头。

于是,刚平复一点的心境又被打破了。下午的时候,安文逸的状态堪称有史以来最差,浑身都围绕着一团低气压,怨气都快实体化了。

整个下午的时间,他就是在不断地出错,又不断地修改中度过的。效率低到难以想象,工作量都已经不是double往上翻了,变成trible了。

偏偏他还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简直让他烦躁地无以复加。

一到下班的时候,他就拎着公文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可回到家,一开门他就愣住了。钟叶离却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前面等了。

好嘛,主场优势,气场压制都没有了。

听到他回来的声音,钟叶离回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一副平静而漠然的样子,似乎是什么都不能影响到她。

“去洗手吧,有什么要说的,吃完饭再讲。”

安文逸却一下子冷静下来,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一个下午都在翻腾的情绪,在见到她之后却在一瞬间完全收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叶离轻易地就可以影响到他。

可是看着她的样子,他忽然又感到愤怒起来,不想看到她这样——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这样冷静!凭什么所有的事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心,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受够了!

情绪来得突然,在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不服指令自己动了。他上前一步,捏着钟叶离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她一下子皱起了眉,安文逸却不管不顾,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有些粗暴地挤了进去。钟叶离也怒了,毫不客气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回吻。

舌头像是在打架,牙齿磕磕碰碰,很疼,却吻得更加炽热,像是要把心中的不满都从这个粗暴的亲吻里发泄出来一样。两个人的双腿纠缠着,安文逸略微弯着腰,迁就着钟叶离的高度,手捧着她的脸。

挑逗,吮吸,啃咬,低低的暧昧呻吟不知道从谁的口中溢出,然后就猛然回过神,在这个吻没变味之前,把对方推开。

“你发什么疯?!”她狠狠地用手背一抹唇角。

“我还想问你发什么疯?”安文逸咄咄逼人,“你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说不要公开,好,我同意,现在你又公开,什么意思?觉得这就是个游戏,很好玩是吧?”

“时间到了就公开,我不明白着有什么问题?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你不想让你的家人朋友知道我是你女朋友?!我就这样见不得人?”

钟叶离也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挺胸和他对视着,毫不退让,一步,半步,哪怕是四分之一步也不可以!两个人的视线纠缠,似乎在空中碰撞,弹射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安文逸不想说话,直接转身就走。钟叶离却一下拽住他的胳膊。

“你站住!今天我们就把话讲清楚了,这段时间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生气?!讲清楚之后,爱分就分,我不拦你!”

看看,看看,爱分就分,我不拦你,这都是些什么话?!她是什么意思现在还不够清楚吗?所以安文逸你当初在想什么呢?那么卑微抱着什么期待?

现在你看到了吧,她根本,一丁点,都不在乎你!

他自嘲地笑起来,“好啊,那就把话讲清楚。”

“Steve是谁?”

钟叶离原本握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她把头侧了侧,长发披了下来,让她的神情模糊起来,“我的前男友。”

安文逸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却听她继续说,“之前我们在机场相遇——就是我跟你说我被人甩了的那次——我刚和他分手。”

她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像是被人在心窝处打了一拳,心口一瞬间疼得难以附加,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可钟叶离依旧絮絮地说着:“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两岁,家里人从小给我们俩定下了娃娃亲。我一直就把自己当成他未来的新娘。”

“我喜欢粘着他,总是拉着他逛街,和他在一起总是特别开心,他很宠着我。”

“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说,叶离,你很好,不过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然后,第二天他就出国了。”

“我被发了好人卡呢。”她笑得有些虚弱。

“而前几天他回来了。”

“别说了。”安文逸哑着嗓子打断她。

钟叶离却忽然笑起来,往前踏了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安文逸下意识地就想要挣开,可她握得极紧。

不放手,不想放手,不愿放手。

“前几天他回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

安文逸一下子呆住,钟叶离就向前一步,抱住他,“我已经不爱他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情在一瞬间的大起大落,让他无所适从。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环住她的肩,手掌划过她的长发,轻轻地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轻抚。

“钟叶离。”

“我在。”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心里难受极了,于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不起。”

压抑的哭声一瞬间从喉咙里迸裂,压抑的情绪如翻腾压下的大浪般让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猛地闭上眼睛,可泪水却还是克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掉下来,打湿了长而柔软的睫毛。

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声音哽咽,“笨蛋,笨蛋!说什么对不起,你哪里有对不起我。”她的手臂不断地收紧,似乎是要把他箍进自己的怀里。

“别哭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低下头,用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泪水从唇缝里渗进去,味道咸涩,还有一点辣。

钟叶离用尽全力想要勾起一抹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果然,最让人止不住哭泣的,就是别哭了这三个字。

黑暗封闭的房间里,他们紧紧相拥,没有半点缝隙,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

Forgive me for wanting to be with you when I grow old.

原谅我希望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




Fin. 

2015.6.8

终于写!完!了!这篇文真的耗费了好多心力来完成,打下日期的时候真的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很多谢一直追这篇文的妹子,谢谢你们给我的支持,无论是小红心,小蓝手还是留言,要是没人留言的话,我想大概我都会没有动力写下去了。

[鞠躬感谢]

其实系列里面的另外两个cp也在这篇文里面有略略提到过,来猜猜看是什么嘛,猜对或许,大概,可能,有奖_(:3」∠)_

我自觉其中一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2333

这个系列全部都是bg,所有的都是我以前没有写过的,而且,都是冷cp,冷的不能再冷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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